一年一度的试炼,依旧是崇明。

早晨七点还在下雨,八点半左右雨停,五至六级东北风。

九点半时,地面甚至已经完全被吹干。

今年完赛排名256/1100,去年是136/400。按绝对名次是有下降的,按比例却是有不少提升的。

不过也不重要,因为无论是耐力还是绝对功率,也不管在体感还是数据上,我都知道,有进步。

这就已然足够。

二零二四年还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今年在单车上的总里程将会到达六千公里,这会是我从二零一五年开始骑车到现在为止最长的一年,排除掉更加认真骑车的因素外,三月的海南环岛也着实贡献了一千公里。

有人问我,三十三周岁了,放在北方的家乡,早已经过了三十五的虚岁了,处于这个社会都急着要淘汰的年龄上,还能在骑车,甚至运动方面有所进步吗?还能进步吗?或者,还要进步吗?

很多很多的同龄男人已经步入了人生的另一个状态——全力搞钱,组建家庭,购房置业。所谓的兴趣爱好也大多包括但不限于抽烟,饮酒,钓鱼和短视频。当然,会偶尔竞技运动一下,也热血地三分钟想象自己要不要拾起以前的意气风发并紧接着感慨自己已步入中年。

诚然,魔都的情况会好很多,仿佛活在一线城市人们的年龄都会更小一些,如果说在老家的虚岁是加两岁,那么在这里的虚岁可能要反向减两岁还要多,

不过即使这样,我也要面对一个现实——我终究活成了多数人不理解的或成为不了的——少数人的样子。

我几年前常提起中学的时光,在我们中学的时代,一个孩子的评价体系在家长群和同学群中是不一样的,虽然家长群在高考后的评价体系变得陡然复杂起来,但在高考结束前家长群的评价体系却极其简单且一致,那便是成绩天梯榜,成绩好就是好孩子,在谁家都是好孩子,不管这个好成绩是偶然的还是经常的,是抄袭的还是应得的,是努力的还是天赋的,也不论性格是否怪异、长相是否清奇、容貌是否邋遢,

成绩好就是一切都好;而在同学群的口碑里,没有什么特长爱好、也没什么颜值身材、更没什么聪明伶俐、还没有周到的人缘、而只会闷头刷题刷到榜一的同学,

跟不存在其实没什么区别,即使存在也不过是口诛笔伐的对象——因为这样的人要被老师经常拿来做榜样进行对比和拉踩其他人。

几周前我在看一档脱口秀综艺,郭麒麟的搭档阎鹤翔也在其中有表演。郭麒麟的人生正走在摆脱父亲成功树荫的路上,他在尽自己全力让别人知道他叫郭麒麟而不仅是郭德纲的儿子。这些年,他确实探索出了一些门道,但代价便是越来越火的名气和越来越少的时间讲相声。阎鹤翔提到自己最近几年因失去搭档而产生的挣扎和迷茫,提到自己想要逃离,于是骑着摩托车去环游世界。观众嫌弃他总是拿着这点就郭麒麟开涮,他在最后一场脱口秀的时候说:“你们总说我拿大林讲段子,没有新意,其实我也不想,但我绕不开,不是因为别的,因为,郭麒麟就是我的处境。”是什么处境?是郭麒麟相声圈之外的名声让观众对阎鹤翔的最大诉求是打听郭麒麟的现状。阎鹤翔在其中讲了他自己去环游世界的目的——他说想离开这里到没有人讨论郭麒麟的地方去,到离当下环境最远的地方去。他去了阿根廷潘帕斯草原和巴塔哥尼亚高原的交汇处,那里一望无际,全是草原,什么也没有。他说那是自己家的“对趾点”,所谓“对趾点”就是地球表面上关于地心对称的位于地球直径两端的点。这两点的经度的和为180°,纬度数值相同,南北相反。他说站在这里,是距离原有生活最远的地方,再挪动任何一步都距离那些处境更近一步,而此刻的感受是什么呢?是释怀了吗?然后才发现,自己跟自己最想逃离的处境,现在这种方式是最远的,而最近的方式,是走心。也许什么事情都无法改变,但是请不要逃避。

同一个综艺,还有个叫小鹿的女生脱口秀演员,她讲了自己不配得感和讨好型人格的故事,她说自己对别人的夸赞有本能的躲避。别人说你好棒,她就会说啊不会不会,您才是真的棒;别人说你好时尚,她就会说时尚啥啊时尚,私底下土的要死,成天在家唱凤凰传奇。她在找咨询师之前在网上看大家怎么处理这种心态,发现别人都在说这种不配得感不自信的心态来自童年的阴影,要矫正就要学会爱自己,对自己好一点,填补那些空白。她最后周转了一圈也没有好的解法,就还是花钱找了心理咨询师,咨询师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愿意跟自己做朋友吗?她想了想说:不

愿意,她要是遇到她这么一个人,认真勤奋,段子写得又好又快,开放麦风雨无阻,虽然有讨好型人格、不配得感、还常年焦虑,但她一直在为难自己,成为更优秀版本的自己,这样的人让人压力好大呀,就她积极呀,就她上进呀?我讨厌她,我不想跟她做朋友,但我想成为她。

咨询师说:你这个情况,在心理学上叫做,全能自恋。

前些日子我看到了一个讨论,在问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心理承受能力很差,动不动就寻短见?

> 现在的年轻人普遍实感很低。实感是什么,是你在同世界碰撞时,实实在在的感受。你摔跤会痛,从此知道走路要慢慢走,你不吃饭会饿,所以知道了三餐要按时吃,你闯祸被父母责怪了,所以你知道这件事不能做,你长大后看见心仪的ta,体会到了心动原来是这种感觉。你奔跑了才知道累,玩耍过才知道爽,大笑过才知道肚子疼,有了朋友才知道分别会难过,看着喜欢的女孩和别人在一起会苦涩。你生命的底色,是由你受过的伤、摔过的跤、笑过的狗、踢过的球、并肩过的伙伴构成的。这些底色构成了“生”,有了“生”才会有死。

> 那又该如何年轻人认为“死”是沉重的呢?靠教育吗?每天洗脑“生命只有一次”吗?没有用的,现在跟孩子说生命只有一次,他们只会说“还有这种好事?”由于互联网太发达了,他们过早看见了大人的世界。他们会发现,成人的世界是那样不美好,不然这些人为什么天天发疯、吵架、阴阳怪气,随便什么事都觉得天塌了,奔波很久也挣不到钱,理想根本不可能实现。他们甚至没有对未来的期待。他们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读书学习,得到了一份养不活自己的工作是为了什么。没有实感,没有期待,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死亡几乎成为了一种必然。

我体验过肥胖至体重两百多斤,也体验过体脂百分之十一二可见腹肌;拥有过高考全省前三百,也混迹过双一流高校的吊车尾;我曾是别人家的孩子,因为我成绩好,在家长群中便被掩饰了所有的缺点;我也曾被人指着鼻子骂成绩好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烂人一个;在骑行的途中我也遇到过滑足一步险些跌下十米坡,也经历过海拔三千两百米的冻雨失温颤抖失控,但同样见过高山河流森林湖泊景色如画的自然,也聊过得意风发潦倒窘迫置身戏中的人生。

我也不喜欢过去部分的自己,但我接纳了那部分的我,成为了当下的我认为更好的我,我喜欢现在的我,我爱现在的我,我想成为现在的我。

我曾一直在走向我中学的“对趾点”,最后也发现能够真正解决那些处境的从来不是远离,而是接纳和成为,然后也就逐渐从虚伪的不配得感变成了全能自恋。

只是我仍在学着如何接纳现在这个世界中我不喜欢的部分。

我关注了一些中年还活跃的骑手,其中以三十五到四十岁居多,也会时常看到一些五六十岁骑手还活跃在各处赛事的消息。他们有的曾是专业车手,但多数都只是骑行爱好者,他们并不以此为生,但他们都比我年长,而且多数人都比我厉害很多。

我想像他们一样,我想去参加千岛湖环湖赛的精英组,我想去完成格兰芬多的全站赛,就像十五年前我想去京城读清华。

最后我没能去成清华,不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那个实力,只是没有天资聪颖的人往往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够完成这样的壮举。

我想我可以勇敢地说,我曾经用尽了全力,和那些天才同台竞技,而不是“白日幻想抱怨人生不公为何老天不垂怜于我”。

就像前面说的,有些事情,只有经历了,体会了,有了痛感才知道有多真实,才知道别人所谓的爱自己是多么的珍贵和自己随口一两句的轻浮是多么肤浅。

所以,三十三了,还能进步吗?还要进步吗?

或许,进步从来都和年纪没有什么关系,年纪不过是一个借口,而进步也从来不是为了要打破人类衰老的必经法则。

比昨天的自己更坚定,比昨天的自己更勇敢,就可以拥有更高更远更强的世界,也就可以拥有更多的自己。

我曾尝试去寻找一些答案,看到有关四十岁的人留给三十岁的人的经验的讨论,期待能够得到一个确定的回答,却发现每一个笃定的回答下呈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轨迹,有的人说要早些赚钱,有的人说要找到贵人,有的人说伴侣才是一生的所靠,有的人说家人才是最终的归宿,有的人说只有自己才是真的,有的人职场精英,有的人平凡度日,有的人浪迹天涯,有的人足不出户。

我逐渐焦急到泪眼模糊,因我找不到一个确定的答案,但我在模糊中看到了每个回答下面共同的点:

不管你的出身,学历,家庭背景,过去的经历,决定,成就怎么组成了现在的你,只要你敢勇敢地做自己,就总会有不留遗憾的人生。

或许,人生就是在活那些瞬间,无论那是好还是坏。

我每年都会想起二零二零年的那一次,想起我第一次参加Trek100,那也是我的第一场比赛。

在滴水湖靠近东海的沿海堤岸上,一眼望不尽的滨海道,隔着很远就有一座高高的风车,我跟游客一样,只不过他们要不停整理被风吹起的衣服,而我要顶着逆风去骑最后剩下的十公里。

九十五公里全程,就在那还剩十公里的海边,我接到了往返赛场市区大巴领队的电话,他让我不要花太多时间拍照,早点上车,大家都已经在等着出发了。

他以为我在领奖台那边逗留,而实际上我还在为了完赛而踩踏。

我说我还有十公里。

这个时候距离开赛已经过去了快五个小时。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说,注意安全。

今年的终点前,我低头看了一眼码表,九十三公里,三个小时结束,平均功率一百八十瓦,想起这一路被五六级侧风或者逆风吹到斜着身体骑,许多体重轻的骑手一过侧风带就控制不住车把,想起路过那些破烂的水泥路震的手麻,又想起全程我只在最后一个补给点补了点水,后面跟着我的两三个人跟我道谢,说我一路破风也从不轮换,想着这些的时候我抬头看到了终点前的官方摄影师,来不及想就做出了阿特的动作。

所以,三十三岁,距离三十四岁仅剩两个多月的现在。

我还能进步吗?我还要进步吗?

不少朋友之前问我的那个头像是什么。

如前面所写,我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我同样也想像阿特一样地,去飞翔。

I want to Fly Like Wout.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