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站在许久未碰的书架前,我看到了加缪的《西西弗神话》。

这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故事——诸神惩罚西西弗,让他日复一日地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石头每到山顶就会滚落下来,他不得不走下山,重新开始。

近来的日子不能说平淡普通,但也绝非不是惊险刺激——更像是一次长途骑行中,平常的一天。

说一些最近的一些念头。

长期主义这个词,我虽然反感,却是对的。但它是一种特权,并非所有人都可享用。

有个扶贫故事,说扶贫干部给贫困户送仔猪,然而很多困难家庭拿到猪后,是直接宰了吃肉,而不是留着养猪致富。由此得出结论:贫困的根源是认知低下、短视导致的"只看眼前"。

很多人引用这个段子,是为了说明策略不是问题,好的策略下没有好的结果,纯粹是贫困户自己活该。但我不相信这是个真实的故事,因为我不相信我们的扶贫工作者会如此弱智。

养猪,是需要一系列成本的,防疫、药物、饲料、猪圈、劳动力投入,而贫困户除了劳动力什么都没有,而可能少有的劳动力也因为家里人需要照顾才舍弃了劳动力变贫困,让他们养猪,把希望压在长期主义下养大卖钱,这是赌博。

对于一个极度缺钱、需要立即解决燃眉之急的温饱甚至欠债问题的家庭,杀猪取肉才是最理性的选择。

用这顿肉给孩子补营养,让孩子有力气走十几里山路去上学;给家人补体力,让家庭有力气去打工赚钱。这难道不是一种更深刻的长远?

于是,长期主义是一种特权,是何不食肉糜的高端表达。

管理者讲长期主义,投资者讲长期主义,规则制定者讲长期主义。只因为站在高处的人,能接受潮起潮落,能等待风平浪静,静候复利。他们不会告诉我们,前往高处的过程中,有多少人成为了石头,又有多少人失足入海。

或者简单一些,未来十年的衣食住行都不愁的人,和明天早饭都不知道在哪的人,同他们讲明年的投资收益。前者会志趣盎然,后者只会认为谈论者是神经病。

最讽刺的事情是提出长期主义的伟大事业者,比如教员,在他们启程的时候,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坚持多久,这辈子是否能完成,他们只是觉得每一天都让人振奋和开心,一天天不是长期吃苦主义。

长期主义这个词,我虽然反感,却是对的,我需要分辨哪些是别人硬要塞给我的,哪些是会让我充实的。于是,只有对爱与美的追求和对自我的探索才是真正值得长期坚持的,剩下的,不过生意尔尔。

三十五岁是一道坎,但要看怎么想。

最近跟一些朋友聊到职业问题,对话大同小异,主要围绕着两个点:

一是三十五的失业玩笑;

二是问我为什么还没有变成团队领导者。

我的答案是什么?

我没去过国外,但我了解过一些外企,与一些职业工作者聊过,国外主要有两种不同于国内模式的职业路径,一是工程师,一是职业经理人。

就算看影视剧也常见到那些岁数不小的工程师,五六十岁了,天天还是背着个工具包,穿着工装,开个小皮卡到处跑,给那些大工厂修机器。要是在国内,五六十还干一线,连个经理都没混上,是不是挺失败的?

还有一种是年轻时候打磨自己的技能,等到觉得合适的时候就出来自己干,比如一个UI设计师,成了一个独立的承包商,在家办公,项目从各种渠道来。今天给一个创业公司做APP界面,明天给一个传统行业的公司做网站改版。用最新的设计软件,了解最新的行业动态,价值就是作品集和专业能力。客户的合作,看的是以前做过的项目牛不牛,根本没人关心多大岁数。

这两种模式,

一个是深度——把一个手艺做到极致;一个是广度——用本事在市场里游泳。

在这里,并不是没有这种工作模式,但平心而论,我们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对他们的判断是什么样的,收入又是什么样的?

这两种模式有共同的地方,是对专业和技能本身的尊重。

我们社会,进入一个公司,就在金字塔的底层,就要往上爬,爬到中年,爬不到中间层,就被认为是危险。因为如果是做一线工作,下边刚毕业的年轻人,体力好、薪水低、学的新、随时替换人,甚至都不用年轻人,AI就可以。

一个人存在的价值,被公司里的岗位所定义。

一个人拿到的薪水,被职级间的级别给限制。

就算是个技术大牛,但级别是个高级工程师,工资就是超不过那个啥也不懂的经理。

我的答案是什么?

每个社会都是追求利益者居多,这不是什么秘密,也不是什么罪过。我相信我自己所陈述的长期主义。

每代人都有自己的原生家庭,都带着各自的伤痕和局限出生,但要学会课题分离。

近年来脱口秀看得多了,虽然部分演员吐槽原生家庭的段子着实有趣,但不得不否认的是我越来越反感网络上那些——但凡是点鸡毛蒜皮的内心不愉悦,就要归咎于原生家庭的笔记或帖子。

这些人生活不如意就要怪罪原生家庭。

怪他们没有给自己更好的资源,怪他们的教育方式让自己变得自卑,怪他们的期望让自己活得压抑。

人生之所以不够成功,都是因为起点不够好。

现在的年轻人总说,如果自己当了父母一定要尊重孩子的隐私,如果自己当父母一定更想让孩子活得开心而不是事业为重,如果自己当父母一定更早地告诉他们这个世界是个草台班子不值得太认真要注重体验。

但事实上,

可能父母在我们小的时候也想过类似的话。

"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新中国到现在,真正从小吃饱饭的只有两代人。那么以现在的标准去评判以前的父辈,其实是不公平的。"——这是我看到的一句评价。

父母那一代人,小时候兄弟姐妹多,有上顿没下顿,一些条件差一些的家庭

渴了饿了病了都没人管,死就死了。

活下去本身,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更不要说有什么精神的慰藉,情绪的呵护。

我想他们在生下计划生育规则下仅有的一个孩子的时候也肯定一起美好的畅想和祝愿:“我以后一定要让我的孩子吃饱穿暖,一定让我的孩子远离农活,一定让他读好书,念上好大学,走到大城市。”

父母们做到了,他们超越了自己的父母,只是这个时代发展得太快了,父母的进步有时候追不上。

当现在的年轻人满口说着原生家庭的创伤时,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其实父母不善表达的内心深处,一地荒芜。

每代人都有自己的原生家庭,原生家庭给我们的,是父母的课题;我们怎么面对这些,是我们的课题。这就是课题分离。

反过来也一样的,父母的父母要面对他们的孩子,我们的父母要面对我们,如何适应各自此时此刻所面临的时代,也是每代人的课题。

这一辈人的父母或许永远不会真的想清楚或者弄明白九九六相比朝九晚五如果按照六十五岁退休到底会多辛苦?

答案是,相当于多上了二十年正常朝九晚五的班。

他们或许也永远也不知道当代的社会压力到底有怎样量化的表现?答案是,

如果分别按出生年人口统计和当下对应年龄段存活的人口(人口统计数据),九零后的存活是86.5%,已经不知去向了两千万人,而与之相比的是七零后的92.9%和八零后的95.1%。

我不是说他们没法理解我们,更不是要为谁开脱和洗白。

谁也不能选择父母,不能选择出身,不能选择小时候被怎样对待。

但可以选择,长大后的自己,能不能只记住曾经的美好,摆脱过往的阴影。

这不是说要原谅,也不是说要假装一切都好。只是说,要承认一个事实: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现在的自己,有权利也有能力选择不同的活法。

很多人做不到这一点。他们要么一直替别人承担——父母的期望、伴侣的情绪、孩子的未来,把自己活得筋疲力尽;要么一直让别人承担——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环境,把自己的不幸归咎于他人,从不肯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这两种极端,都是课题分离失败的表现。

真正的课题分离,是站在边界上,不失亲情的温柔明确。是我承认你的痛苦,但我不替你承受;是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不为你承担后果;是我爱你,但我首先得是我自己,你也得是你自己。

活在当下并非及时行乐,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就会失真。

活在当下,就真的要活在当下。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人的大脑似乎天生就擅长两件事:回忆过去和担忧未来。唯独对此时此刻,总是视而不见。

听过太多"等这件事做完了,我就可以..."等这个项目结束了,就可以休息;等存够钱了,就可以旅行;等退休了,就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结果呢?项目永远做不完,钱永远存不够,退休遥遥无期,甚至又延后了五年。而那个"就可以"的时刻,从来没有到来。

人生的过程就像西西弗推石上山。从小读书考试,以为上了大学就到了山顶,结果毕业出来一切又回到起点。结婚、育儿,又得重新开始。孩子长大,又重复这样的人生。每次都以为到达了某一个阶段的终点,其实又回到另外一个阶段的起点。

加缪说起这个并不是鼓励人们草草了此一生,事实上他觉得自杀不能解决问题。他提到了三个词:反抗、自由、激情。

反抗:接受荒诞,与荒诞共存,就是反抗。

自由:为生命赋予何种意义是我们的自由,如何能够感受自由,不被他人所定义。

激情:专注当下,

不忆过往,无虑未来。

我们总是高估了一年能做的事情,却低估了十年能做的事情;我们总是高估了未来的确定性,却低估了当下的可能性。

不是非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是非要得到什么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只是,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尽量保持一点真诚,一点热爱,一点不肯完全屈服于现实的勇气。

这种英雄主义,是朴素的,是安静的,是不张扬的。不需要掌声,不需要认可,甚至不需要被任何人知道。它只需要自己的确认——确认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确认在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做自己定义的英雄。

如果命运安排我一辈子推石头,那就试着把推石头这件事,推得有点自己的味道。

享受每个过程,对抗荒诞。

也许有一天,当石头再次滚落下来的时候,我不会沮丧,而是会微笑着走下山,因为我知道,明天我还会再来。

不是因为必须,而是因为选择。

不是因为无奈,而是因为热爱。

写这一篇文字,只因一句话而起,但我却没法再写出比它更能表达心意的语句——

“有些人的一生,就是为了永不停歇地一无所获。”

不过,我也想起一句诗——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