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题来自《被嫌弃松子得一生》中很有名的那句话:“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我去掉了后半句,大抵是因为我并不抱歉我的人生。

二零二零年已经过去了一半,但我现在都没有二零年过去很久的感觉。

魔都也进入了多雨的季节,母亲问我屋里潮不潮?

我想起徐汇校区五号楼的120室,住一楼阴面,窗外面有树和自行车棚,即使再晴朗的天气也不会有多少光线。

研究生入学的第一天,我拉开书桌下的抽屉想要再清理,却发现所有的木板下面,都长满了绿色的菌。

于是现在,我告诉母亲,屋里不潮。

母亲又问我屋里热不热?

我想起大二开始前的暑假,还没装空调的闵大荒校区。作为军训小班长之一的我,提前返回学校受训,而回去的前三天,正是二零一零年上海最热的三天,四十多度,呼吸的空气像是没有一丝氧气的含量,让人窒息。

每天要冲四到五次凉水澡,晚上睡不着觉,寝室也没人,索性就把床垫铺在地上,凌晨昏昏沉沉的时候总觉得好像有小强爬过身上。

于是现在,我告诉母亲,屋里不热。

新入住这里的时候,我找过一个阿姨来打扫屋子。阿姨住的地方离我很近,约好之后十分钟左右便到了。一小时五十块钱,阿姨把屋子打扫得很干净,一看时间还差十分钟才满两个小时,也就收了我九十块。还跟我说以后可以再找她保洁,甚至可以帮忙做家常菜。

她是个很需要表达的人,当时我坐在旁边在写周报,做些有的没的事情,她就一直在跟我说话。

阿姨是江西人,有两个儿子,出来赚钱养儿子念书,结果大儿子脑子也不聪明读到初中就念不下去了,跟着母亲来魔都打工;小儿子准备高考,读的是私立高中,三年要十多万,她就靠着这份工作供养他,成绩倒还不错,能考上一本大学。

她说这些的时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她为了这十几万块,打扫了多少个屋子,做了多少桌菜,为了讨好客户又少收了多少钱?我无从知道,只知道经历了所有的这些,她也只是用这样的平常语气讲出来而已。

就像我说这屋里并不潮,也不热。

刘君要回国了。

回国前最后一次长谈,我们复述起这样一个话题:人是为什么而活?

准确地说,只是谈论:人是为了别人而活,还是为了自己而活。

刘君说他是前者,我说我曾是前者。

这位阿姨,她也是前者罢。

人为什么而活?为名,为利,为他人,为自己。

无论为了什么,无论他是精神病还是正常人,无论他高官得坐还是街头乞讨,无论他是孑然一人还是儿孙满堂。

每一个瞬间,每一个需要决策的瞬间,他都在那时候做出他认为对他最有利的决策。

最有利的背后,是这样的决策会给他带来相对另一个选择,更快乐的体验。

曾有人跟我聊起如果可以选择任一种生物,选哪一种来度过在这个星球的一生?

我告诉他我想做蜉蝣。

蜉蝣这辈子很简单,当它脱壳而出之后,只做两件事:一件事是飞翔,一件事是繁衍。甚至,它都没有觅食的时间,也没有觅食的功能。

因为,它只能活几个小时。

它不需要像猴群狮群狼群那样需要争夺部族的位置,也不需要为了像竹节虫那样苟且偷生而伪装自己躲避天敌,或者像候鸟那样随着气候变化而东奔西跑,而至于人类世界,就更不必说。

他说我这种想法是懒,懒得低声下气地梳理人际关系,懒得运筹帷幄地掌控人生大计。

我说我是懒,我只想简单地体验这一辈子:学习就学个本质透彻;做事就做个滴水不漏;恋爱就爱个轰轰烈烈;运动就动个大汗淋漓。

但奈何,生而为人,事情与想象总不一致。

所幸到了周末,做点吃的,倒是可以随心所欲。

关东煮和蛋饼虾仁。

二零二零的下半年,望诸君顺利。

也祝阿姨的小儿子,能考上一本。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