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的《奥德赛》上映了一段时间,一直也没空去看,但终究还是要看的,毕竟有我喜欢的演员,马特达蒙。

提到诺兰的电影,能浮现好几个名字,但第一个出现的,总也是《星际穿越》。每次想到这部电影,都要感叹:可能再也看不到更好的同类电影了——穿越星辰大海的,爱与美。

可能是因为最近有了这些念头,就看到了一个人发的内容——“如果疲于应对自己的人生,可以看看这张图。”

他提到的,就是这篇文题的图片。

但在那个图片之前,先写点别的罢。

(一)AI

去年三月,Anthropic的创始人达里奥·阿莫迪说,三到六个月内,AI将写出百分之九十的代码;十二个月内,几乎是全部。期限早就过了,没有发生。

去年五月,还是他,在采访里说,AI可能在一到五年内消灭一半的初级白领岗位,失业率可能冲到百分之十到二十。

Anthropic大概是这个行业里最热衷于谈论价值观的公司——而它争议的核心,恰恰也在这里。

这家公司,从盗版书库下载了七百多万本书来训练所谓的“神秘的生物”。法官裁定盗版的部分不受保护,最终以十五亿美元和解——美国历史上最大的一笔版权和解。七百万本书——每一本都是某个人类坐在桌前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它警告AI被用于监控的风险;转头与军方承包商合作,把Claude送进了机密网络。

它承诺过,安全措施不到位就不训练更强的模型;今年二月,这条硬性承诺从文件里删掉了。

它今年六月呼吁全球暂停前沿AI的开发;同月,媒体曝出它已秘密提交了IPO申请。

它今年二月指控三家中国公司“工业化蒸馏”Claude——用两万四千个虚假账号、一千六百万次对话,偷取模型的能力。

我不打算给这家公司定性。也不打算去判断它谈论的究竟是AI,还是生意——或者,用他们自己会议室里的说法,愿景。

这家公司之外,与AI有关的事情也在发生。

Salesforce的CEO去年九月在播客里承认,客服团队从九千人裁到了五千人,原话是“借助AI,我们不需要那么多人了”。

亚马逊裁了一万四千个岗位,CEO却又在财报电话会上特意解释:跟AI无关——至少现在还不是。

今年一月,国内也有了官方的口径:人社部说,人工智能对就业的替代效应“局部正在显现”,流水线工人、文书助理、初级会计受冲击较大;工信部说,“就业结构重构不等于消失,就业岗位迭代不等于替代”。

我都愿意相信。但问题可能是,被重构掉的那个人,和被迭代掉的那个人,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于此同时。

十六到二十四岁、不在读书的年轻人,七月的失业率是百分之十七点九。这个数字有季节性,每年夏天毕业季都会冲高——去年八月,它到过百分之十八点九,是调整统计口径以来的最高值。今年走出校门的毕业生,预计一千二百七十万人;去年是一千二百二十二万。

经济增速在逐季放缓:前年百分之五,去年百分之五,今年二季度是百分之四点三。去年的居民消费价格指数,全年算总账是零;去年十二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只比前年同期多了百分之零点九。

东西在变便宜,听起来是好事,可便宜的理由是没人买。

一些事情的措辞也在变化。前年七月,政治局会议说的是“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前年十二月,变成“综合整治”;去年十二月,变成“深入整治”。

一件已经被整治了两年的东西还需要深入整治。

世界银行今年七月的报告说,实际房价从二零二一年七月的峰值跌去了百分之二十三,销售量约为峰值的一半。万科,这家曾经被认为最稳健的房企,去年预亏四百五十亿,董事长换了深圳地铁的人来做。至于恒大,从香港法院颁令清盘,到港交所除牌,再到许家印的无期,用了两年半。

八月底,央行又出了新政策,个人住房贷款期限最长可以从三十年延长到四十年。

四十年。比如今很多人的职业生涯都要长。

这些数字我没有能力和资格做任何评判,它们只是发生了。

我不知道诸君看到这些数字是什么感受。我自己的感受是:打开手机,每一个屏幕都在告诉我世界正在变得更糟,或者更好——取决于算法认为我更愿意点开哪一个,也取决于我更愿意相信哪一个。

就像这个世界有的人相信AI的突飞猛进让人类再次进步,而它的过热泡沫下面引发的一系列电子元器件涨价和自己的生活毫不相关;也有的人相信,资本只是流向了会让资本更大的地方,资本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二)暗淡蓝点

一九九零年二月十四日——在我出生前一年的情人节——在距地球约六十亿公里的地方,一九七七年出发、飞了十二年半的旅行者一号,调转它的相机,拍下六十帧照片,拼成人类历史上第一张太阳系全家福。

那张全家福里,没有一颗行星是清楚的。木星和土星只是几个像素的光斑。地球最小,只占0.12个像素,新月形,一道光带横穿画面,恰好经过它。那道光带不是什么天文现象,而只是相机镜头内部散射的阳光。

这一次拍摄其实没有什么科学价值。不足一个像素的光点,研究不出任何新知。拍完这批照片三十四分钟后,旅行者一号的相机永久断电——为了省电,也因为它此后漫长的旅途里,再没有什么值得拍的天体。

回头看这一眼,不在任何计划里。

还有一个细节。六十亿公里意味着,无线电以光速飞,单程也要五个半小时。地面发出“回头”的指令,要等五个半小时,才知道它听见了没有;它拍下的照片,再花五个半小时,一点一点传回来。

没有预览,也没有重拍的机会。

就这一次。

促成这次拍摄的人叫卡尔·萨根,旅行者成像团队的成员。NASA官方的措辞是:他最早提出了这个想法,并促成了它。至于他如何力争、有谁反对过,传记里写得很热闹,我没有一一核实,就不为了显得传奇而编纂了。

但最后留下的故事是: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探测器,在永远看不见任何东西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来处。

机器不会想家。

旅行者一号身上还带着一张镀金唱片,录着地球上的声音——海浪、风、巴赫和查克·贝里的歌。

那是为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听众准备的。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这张唱片也是萨根参与设计的——这个该死的浪漫理工男。

他后来为这0.12个像素写了一整本书,书名就叫《暗淡蓝点》。书里有一段话很少被引用——

"Think of the rivers of blood spilled by all those generals and emperors so that, in glory and triumph, they could become the momentary masters of a fraction of a dot."

想想那些将军与帝王使之流淌的血河,为了让他们在荣耀与凯旋中,成为一个点的几分之一的——片刻的主人。

任何人能想到的任何惊天动地的人物或者事情,不管是多么伟大的帝王,还是多么惨烈的战争,抑或是多么可怕的疾病——

它们

都发生在同一个像素的几分之一上。

二零二零年,这张照片三十岁。NASA一位叫凯文·吉尔的工程师用现代技术把它重新处理了一遍,颗粒更少,光点更亮。

一张连一个像素都装不满的照片,人类纪念了它三十年。

“如果疲于应对自己的人生,可以看看这张图。”

我起初以为会是AI写的预制鸡汤。

查了查资料后,觉得不是。

它不是鸡汤,而只是给我看了一次机器的回眸。

(三)回眸

于是,可以说把烦恼放到六十亿公里之外,烦恼就显得不存在了。

当然,也可以说房贷算什么,裁员算什么,地球都只是一个像素。

萨根写道:"It has been said that astronomy is a humbling and character-building experience."

——有人说,天文学是一门令人谦卑、塑造品格的学问。

他继续写道:"Like it or not, for the moment the Earth is where we make our stand."

——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此时此刻,地球就是我们立足的地方。

以及,在这浩瀚之中,“没有迹象表明,会有来自别处的帮助,把我们从我们自己手中拯救出来。”

没有人会从那六十亿公里外赶来,替谁收拾他的混乱。

能拯救自己的,只有住在这枚蓝点上的自己。

今年年初我写过——地球今年四十五岁半,它凌晨才在宠物市场领养了人类。站在那个尺度上,一个普通人的焦虑确实轻如鸿毛。但在蓝点上的每一个人,都脚踩着实地,过着拥有自己的体重的人生。

就像骑车:踩下去,车就走。

车不关心GDP,不关心房价,也不关心AGI什么时候到来。它只关心踩下这一圈,踩好下一圈。

就像徒步,爬山,任何一项运动,或者任何一个爱好,重要的是享受这一次,期待下一次。

萨根在《宇宙》里说过一句话:"The cosmos is also within us, we're made of star-stuff."

——宇宙也在我们之内,我们由星尘组成。

我们由星尘组成,住在蓝点上,为一些六十亿公里外根本不成立的事情焦虑。这三件事同时是真的。

骑行的快乐就在骑行的痛感中,生活的解药就在生活的痛感里。

解药不在六十亿公里外。

《星际穿越》讲了虫洞、黑洞、五维空间,讲了那么多硬的东西,最后托底的却是一个最软的设定:库珀掉进书架背后的时间里,隔着十几年看女儿长大,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靠引力拨动那只手表的指针,把数据一格一格传过去。

——爱是我们唯一能够感知的、穿越时间和空间维度的东西。

萨根比电影克制。他连爱字都没提,只说善待——善待彼此,珍惜家园,珍惜这粒微尘,我们所知的唯一家园。

但我觉得,让一台永远不会回来的机器,在永远看不见之前,回头看一眼家园——这件事本身,就让人心里充满了温暖的情感。

最后,把萨根那段话完整地放在这里。它流传得很广,广到常常被读成一张壁纸。它值得慢一点的速度。

“再看一眼那个点。那是这里,那是家园,那是我们。你所爱的每一个人,你所知的每一个人,你听说过的每一个人,曾经存在过的每一个人类,都在上面度过了一生。我们全部的欢乐与痛苦,数千种自信的宗教、意识形态和经济学说,每一个狩猎者与采集者,每一个英雄与懦夫,每一个文明的创造者与毁灭者,每一个国王与农夫,每一对热恋中的年轻人,每一位父亲和母亲、满怀希望的孩子、发明家与探险家,每一位道德教师,每一个腐败的政客,每一个‘超级明星’,每一个‘最高领袖’,人类历史上的每一个圣人与罪人,都住在这里——”

"Look again at that dot. That's here. That's home. That's us. On it everyone you love, everyone you know, everyone you ever heard of, every human being who ever was, lived out their lives. The aggregate of our joy and suffering, thousands of confident religions, ideologies, and economic doctrines, every hunter and forager, every hero and coward, every creator and destroyer of civilization, every king and peasant, every young couple in love, every mother and father, hopeful child, inventor and explorer, every teacher of morals, every corrupt politician, every "superstar," every "supreme leader," every saint and sinner in the history of our species lived there—on a mote of dust suspended in a sunbeam."

“一粒悬浮在阳光中的微尘。”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