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写下过，那个努力就会有回报的岁月已经渐行渐远。
我也越来越多地听到很多人在互联网上各处表达渴望回到六七十年代当工人。
但，是真的想回去吗？
我觉得不是，大家想回到的，是一个"上班不用996、房子单位分、看病不要钱、不用跟同事卷到死、下班就是下班、厂里还管相亲"的平行宇宙。这个宇宙恰好被贴了一个标签，叫"六七十年代"。
但真正的六七十年代是什么样的？
物资凭票供应。布票、粮票、油票、肉票、糖票、肥皂票、煤球票——每一样生活必需品都要凭票限量购买。一家五口人，一个月的肉票只够买一斤猪肉。过年能吃上一顿饺子就算过节了。
一家人挤在十几平米的筒子楼里，公共厨房公共厕所。冬天没有暖气，裹着棉被也冷得睡不着。夏天没有风扇，更别说空调。一件衣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那时候的"卷"不是996，是表现。你在车间里说了一句牢骚话，被同事听到了报上去——轻则公开检讨，重则影响你的前途。有人因为抱怨了一句"食堂的菜太咸了"，被上纲上线说他"对社会不满"，写了三个月检查。
房子确实是分的，但你要排队。排多久取决于你的工龄、职级、家庭人口——以及你跟领导的关系。
邻里之间确实热络，但这是因为没有隐私空间。你住筒子楼，门挨着门。你今天晚上吃了什么、跟老婆吵了什么、工资发了多少——整层楼的人都知道。这不叫"关系好"，这叫"被迫透明"。
很多人，包括我在内，有时候在怀念一个从未亲经历的时代。
我写过：
人们总以为自己没走过的那条路开满鲜花。
总不厌其烦地假如自己做了某个选择，活在哪个地方，生在别个时代就会一路鸟语花香，水秀山明。
但有时候或许只是走的太快，就看不见路边的风景。
（一）逝去的岁月
那么，到底在"怀念"什么？
确定性
以前工人虽然穷，但有一样东西是现在的年轻人极度缺乏的——确定性。你进了工厂，就是一辈子。不会被裁、不会失业、不用考KPI、不用担心三十五岁被优化。你知道明天在干什么，后天在干什么，明年在干什么，退休之后在干什么。
而现在的年轻人呢？不知道这份工作能干多久。不知道这个行业明天会不会被整顿。不知道AI会不会取代自己。不知道三十五岁之后还能不能找到工作。不知道房贷还得上还不上。不知道老了有没有养老金。
一切都是不确定的。
被尊重的劳动
那时候有一句口号："劳动最光荣。"不管这句话在现实中兑现了多少，至少在叙事层面上——劳动是被尊重的、是光荣的。一个车间里的普通工人，走出去是被人尊敬的。劳动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现在呢？"打工人"这个词本身就带着自嘲和心酸。说在工厂上班，人们的眼神大概率是同情而不是尊重。社会的注意力和资源全部涌向了AI、金融、互联网、投资、创业——"用钱生钱"被推崇，"用手干活"被轻视。
而如今，一句
"你的工作早晚被AI取代"更是比骂人还要难听。
归属感
曾经大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们属于一个工厂、一个车间、一个班组。他们有工友、有师傅、有"组织"。下了班一起打球，一起看露天电影，一起在食堂吃饭。过年工厂发福利，结婚工厂张罗，生了孩子送工厂托儿所。
现在呢？一个几千人的公司上班，认识的同事不超过二十个。工位相邻的人可能都不知道他叫什么。"集体"是什么？一个工作群。群里除了布置任务和发通知，没有任何人情味。
巴不得上班行尸走肉，下班人间蒸发。
意义感
那个年代不管日子多苦，有一样东西是确定的——他们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建设国家，服务社会，实现现代化。
现在呢？做一份PPT，它的意义是让老板在会议上有东西讲。写一行代码，它的意义是让一个根本不在乎的App多一个功能。加班到十一点，它的意义是让公司的季度报表好看一点。
（二）太平年
最近在看《太平年》。
五代十国的故事。那是中国历史上最混乱的时期之一，我从没理清楚过那段时间的顺序。
短短五十三年间，中原地区换了五个朝代，周边还有十个割据政权。
战争不断，政权更迭，百姓流离失所。
纷争永远有。
五代十国的纷争，表面上是政权争夺，背后是人性中的权力欲、控制欲、占有欲。今天的纷争，表面上是利益争夺，背后是同样的欲望。
掠夺永远有。
五代十国的掠夺，是军阀对百姓的直接掠夺——抢粮食、抢钱财、抢人口。今天的掠夺，是资本对劳动力的间接掠夺——996、内卷、房价。
但仍然有的，是道与爱。
忠义之道，仁德之道。
人人之爱，生活之爱。
钱弘俶回到吴越，一改往日自由散漫的渔帐子，又于政权动乱之时扛起国主的重任，是以对家国的忠义。
赵匡胤继承了郭荣未竟的事业，建立北宋政权，为了那句"饮一杯，太平年下的热酒"，是以对理想的忠义。
最终，在北宋统一的大势和天下黎庶的福祉面前，钱弘俶摒弃兵戈，完成了"纳土归宋"和平统一，是以对天下苍生的忠义。
冯道历经四朝十帝，在乱世中周旋。有人骂他"不倒翁"，没有气节。但他也
说："但教方寸无诸恶，虎狼丛中也立身。"
南唐后主李煜，政治上是个失败者，是昏君，但在文学上，他留下了"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千古绝唱。
朝不保夕的岁月，但百姓依然要吃饭，要睡觉，要平静又安宁的日子。
六七十年代的岁月，虽然穷，但下了班可以打篮球、下象棋、看露天电影。他们有自己的乐趣。
如今的岁月，虽然累，但可以刷视频、打游戏、追剧、骑行、旅行。我们也有自己的消遣。
不一样的是，战争的岁月，和如今的岁月，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和资格，去过这种日子。
历史在上升，但螺旋复始。
（三）太平酒
我不想在最后上升主题，因为那无异于欺骗自己，这从不是我会想要表达的。
疲于求生，忙于快乐。
我想这是最符合我目前人生状态的一句话了。
我想把疲惫和无能为力归咎于这个时代，但却又不能忽视独属于这个时代生存成本极低的红利。
我曾总在追问：这一代的答案会是什么？百年之后的历史又会怎么书写这一代？
时间总会有答案，而这一代人看不到。
然，每一代人都看不到自己的那一代。
我在看《太平年》的时候，时常酸了鼻子，湿了眼眶。
我在想，是已经到感时伤怀的年纪了吗？
在吃人的乱世，在苟活的年代，在吃饱了这顿不知明天脑袋还是否在脖子上的日子里。
有些人还在坚持"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皆当无愧于圣贤。"
有些人还在追求
"只愿共饮一杯太平年下的热酒。"
在当下，滤镜横行，真假难辨，信息茧房，金钱至上，皆为利往的岁月。
同样，也有坚持和追求。
或者，想要，就可以有。
当然，对于利益、金钱和权力的追求，我从不认为这是错误的，只是非我之所能亦非所愿。
我会想起，我在环海南岛的第三天，均速不到20km/h，因为一整天都承受着大逆风。但为什么而坚持下来，以及为什么要坚持，我现在也却觉得
"
欲辨已忘言
"。
或许，是为了能饮一杯我心中的太平酒罢。
> 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皆当无愧于圣贤曾子之三省勿忘， 程子之四箴宜佩持躬不可不谨严 ，临财不可不廉介处事不可不决断， 存心不可不宽厚尽前行者地步窄 ，向后看者眼界宽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方见手段风狂雨骤时立得定，才是脚跟能改过则天地不怒 ，能安分则鬼神无权读经传则根柢深 ，看史鉴则议论伟能文章则称述多， 蓄道德则福报厚
> 执法如山，守身如玉爱民如子，去蠹如仇严以驭役，宽以恤民官肯著意一分，民受十分之惠上能吃苦一点，民沾万点之恩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利在一时固谋也，利在万世者更谋之大智兴邦，不过集众思；大愚误国，只为好自用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庙堂之上，以养正气为先；海宇之内，以养元气为本务本节用则国富，进贤使能则国强兴学育才则国盛，交邻有道则国安——《钱氏家训》摘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