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上篇写完之后想写篇关于已经搬走的对面屋里有一只叫火锅的小橘猫的文字,但以后有机会再写罢。

《克林》是棱镜乐队的一首歌,他的主唱这样说过——> “克林,94年生人,活得比较自由,因为摩托车,断过骨头,进过局子,惹过事儿,有次摩托滑倒插公交车底下,车上的人都下来帮忙抬起公交才把摩托拔出来,有次跟他骑摩托车在三环送朋友回家,他撞上块石头,车和人都飞了,落地后他趴在胸前的Mac上像滑雪橇一样滑行了五六十米...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的是他到现在竟然活着!”

(一)我和克林

我并不认识上面这个克林,但他让我想起我的一个朋友,我也暂且称呼他为“克林”吧。

克林是我在刚开始骑行的时候认识的一个骑友,那已经是早在一五年的时候了,所以至今也算相识有七八年,虽然交集和来往并不多,但也会偶尔在一起吃点东西吹吹牛逼,聊聊他又添了些什么让我觉得疯狂和新奇的故事。

在我刚认识他的那一阵子,我觉得这个人是个莽子,那时他在骑行群里到处加别人好友,约人刷圈,我就是那时候跟他有了联系。

他骑着他那辆花不到一千块钱二手交易来的捷安特ATX777,试图飙过那些大几万的公路车。有一天我看到他的朋友圈,他说他要从人民广场的G318出发,直到拉萨。

“有病吧,这人。”我看着他发的状态嘟囔着。

于是一天又一天,他标记着每天一百几十公里,到了安徽,到了武汉,到了贵州,到了成都,然后突然之间宛如人间蒸发。我从一开始的不屑到惊讶,到每日关注,到有些担心:是不是从成都冲锋拉萨出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到了成都出现了什么意外?

我终于没忍住发出了信息:“克林,你现在在哪啊?还在骑318吗?”

没一会儿他就回我了:“娘的,我回魔都了,骑到成都太累了,上不去了,直接把车打包回来。以后再说~”

他就是这么莽,一般人都是飞到成都,再从成都开始冲锋拉萨,而他是从魔都冲到了成都,却就没了然后。

后来,我去骑青海湖回来发朋友圈他看到了,跟我发信息说:“你他娘的太帅了!可惜没骑完,怎么样,人没事吧!”

我跟他说竟然还有人在青海湖轮滑溜圈,让我想起了他。

他说他也在玩别的运动,长板,轮滑,滑雪,啥都玩。

上周的时候他约我吃饭,说好久不见,想一起吃个饭。

于是,我见到了吊着肩膀的他。

我问他:这是怎么了?

他说:没啥,去长白山滑雪的时候,为了躲前面的人一个侧翻摔到了肩膀,肩胛骨摔断了一小片。

我说:要紧吗?

他说:这有啥,做了个手术,定好骨头,我躺了两天就出院了。

我这时也没多问,就开始了我们的常规节奏,他来讲他的见闻,我只负责听和捧。

他用他那只没有伤的手跟我推杯换盏,偶尔呲牙咧嘴一下,说又拉到受伤的肌肉了。

克林说一开始他只觉得自己是脱臼了,但又能抬起胳膊,所以可能是严重的肌肉拉伤,然而他缓了两天也没见恢复,就去医院挂了号。他期待

医生能够给他开一剂处方的膏药,药到病除,躺两天活蹦乱跳。

然而他得到的答案是骨折,手术,住院。

那就这么办罢,就紧接着开始做检查,办手续。

他说每遇到一个新的医生,他手递出去出去单子,都会得到一个相同的问题:“病人呢?”这就是他。这就是我认识的那个克林。

他说他住的病房有四张床,床和床之间用帘子隔开。

那个屋子里的床号是从二十九到三十二。

于是,他就跟我一床一床地说。

(二)三十二床

这个床是一个人过中年的北方阿姨,陪护着的是她的老公。

夫妻俩没什么话,听起来是在给人做家务的途中电动车出了意外,私家车的全责。

克林说:看起来骨科住院区经常有交通事故,所以每天都会有私人律所的人来挨个病房送小册子,介绍他们是如何擅长于交通事故的处理。

而之所以能知道三十二床是出了事故,是那夹着册子的中年人跟他们交谈的时候他听到了。

平常时分,这夫妻两人更多的是沉默,是对生活的沉默,是对病痛的沉默,还是只是无话可说,无人可知。

或许,只是因为三十二床就在窗边,他们都在盼望能早点康复出去继续为生活打拼。便望着窗外,默默不语罢。

(三)三十一床

三十一床是个年轻的东北妈妈,克林接着说。

说她是东北人,因为那一出口就让全中国人听得出来的味道;说她是妈妈,因为她一直要吵着回家看宝宝。

她是在克林之后进的病房,进来之后就被绑带绑在床上,克林以为她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和惊吓才会一直吵着回家看宝宝。

在医生的言语之间,克林知道原来她身上有三处要开刀的地方,腿骨骨折、骨盆骨折、肋骨骨折,要做三次手术。

而随着时间推走,她开始与空气对话,开始骂自己的家属,开始呼喊着大家快上车,车就要开了,直到家属送来了她日常吃的精神安定药。

她清醒的时候在听一个教士在传教,隔着三十床,克林说他常听见“哈利路亚”、“阿门”、“感恩”、“主啊”,这些词。

我说:这对唯物主义的你,想必是额外添加精神上的折磨。

克林说:那倒也不必,有些事情你会去欣赏它的逻辑和内在的本质,比如基督教其实也大部分时候劝人向善,心存感恩,但她听的这个教士好像一直在强调向教会捐献和人生会成功的正相关性——有的母亲向教会捐献两万,儿子日后得到了年薪五十万的工作,那就是两万投资得到了五十万。这种时候对我来说已经不是折磨了,而是会让我开怀一笑。

后面一天两位民警来探望三十一床。

“你还记得我吗?”

“你是谁啊?”

“我是谁你不记得了吗?”

“江...警官?”

“对,是我呀,你怎么样啦?”

在这样的对话中,克林说他知道是因为有人说她精神病,她就跳楼了,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全身多处严重骨折,好在头部没有明显损伤。

她的丈夫像是个憨厚的正常人,克林这么说。

那他为什么娶她呢?人不可貌相啊,克林。我说。

也是,但她怎么骂他他都好言相对,医生说要手术,你老婆这情况有概率大出血,但血库没血,你得先去献血,然后才能提前领血。他就去屁颠屁颠的献血了。克林继续说。

那我也想不出他为什么要娶她,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总归能够找到另一个普通人。我说。

有可能是婚后才精神不正常的,也有可能他是个憨子。克林说。

那倒是也有可能。我附和。

克林说半夜的时候,他常被三十一床的低声呓语吵醒,她好像在跟房间里的谁在说话,光是想象那副场景就让他更加无法入眠。

克林说后来骨科让精神科的医生来确认她的状态。

克林说原来是她丈夫在前几天饭后要去接孩子问她去不去,她在听传教说烦着呢没看我在听主的指引吗,她丈夫嘟囔一句神经,她就跳了。

克林说精神科的医生只是正常询问,她就几近崩溃,最后在低声哭泣。

直到克林出院,她都没能上手术台,因为各项指标低于标准太多了。

克林说,被问到崩溃,在医生离开后,三十一床的她喃喃着:这是哪啊...我是谁...我怎么了...(四)三十床

这一床是个土著大爷,克林住进来的时候他就在了,陪着大爷的李翠兰大妈,是老两口。李翠兰大妈长得矮矮胖胖,和蔼可亲,从她那里克林知道在他住院之前大爷已经开了两刀了。

最开始是右腿根部骨折,第一次手术用钢钉固定好了,一切都恢复的不错,但有一天老爷子想多走几步,没站稳摔了一跤,这把伤口也摔开了,原来固定的地方又断了;第二次手术只能用一块假骨替换掉原来的那一块已经无法修复的骨头,老爷子心绪烦脾气又犟,身患严重糖尿病,天天躲着大妈偷喝雪碧吃面包,结果伤口无法愈合,内部严重感染;第三次手术,是伤口一直不好,感染发现的晚了,只能截掉。

第三次手术是克林入住之后第三天做的。

大妈说老爷子之前是个精神非常不错的老年人,还给人修电脑修手机。

三次全麻,三次手术,一次比一次严重。

人都要没了。“全麻,麻的人都傻掉了。”李翠兰大妈这样讲道。

老爷子上了呼吸机,上了心电图,屎尿都在床上解决。

克林说他一开始不相信老爷子之前精神极好。

直到第二天的时候,老爷子喊大妈:李翠兰。

大妈在打瞌睡。

老爷子又喊:李翠兰!

克林是这样知道大妈名字的。

大妈醒来:组撒。

老爷子说:想喝雪碧。

大妈说:不能喝,你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吗?

老爷子喊:李翠兰,策你nia的老逼!

克林说那一句骂的中气十足,让他相信了老爷子住院前定是个生命力旺盛的人。

第三次手术回来,醒了麻药,老爷子的下体有一半是空的。

李翠兰大妈从始至终也没有发生克林担心的情绪崩塌。

克林说老爷子望向他,很平淡地问他:小伙子,你还认得我吗?

(五)二十九床

克林就在这最靠墙边的床,二十九床。

克林说:轮到我自己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办理住院,回家收拾东西住院,做检查,手术,复查,拍片,结账,出院。

我说:都是一个人吗?

克林说:手术结束后,一个好哥们来看我了;手术第二天,女朋友来看我了。

我说:卧槽你这叼样还有女朋友?她怎么不第一天来。

克林说:她知道我不想给任何人造成麻烦,她知道与其陪我,她去做其他的事情会让我觉得更安心,而等到一切安稳之时我希望能给她清醒的我、正状态的我。

我说:你有病吧?

克林说:是的。

我说:手术过程怎样?你也算完成了孤独的最高等级任务了。

克林说:没感觉,躺在床上,被人拉进手术室,全麻,醒了就已经结束了。

我说:等等,你全麻?

克林说:是啊。

我说:卧槽,你是真有病啊。

克林说:你跟我哥们一个反应,他反复叮嘱我进手术室前通知他,我当时睡午觉就被医生叫醒了,迷迷糊糊起来就去了,完全把这件事忘了。他说他打了几遍电话没人接就直接赶来了,赶来的时候我刚被推回病房。他把我好一顿埋怨,我说你看这也正好没耽误你时间,恰好来看最惨时候的我,可以录像留念了。我哥们说,你最惨哪是现在,是刚打麻药那会啊,没拍到啊!

我说:你怎么想的啊?

克林说:啥怎么想的?

我说:一个人,全麻,进手术室?

克林说:这是啥大事吗?

我说:这不是大事吗?

克林说:合着我前面的故事都白讲了,大黄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我觉得你应该能理解我。

我想了想,处在那个环境下,一小块肩胛骨的断裂,好像确实也跟崴了脚没啥区别。

我说:我的,怪我,格局小了。怎么样,全麻什么感受?

克林说:哪有什么感受,护士跟你说麻药开始了之后三秒就眼睛无法聚焦了,我知道这是药生效了,我当时大喊‘来了,来感觉了,麻烦两位了!!’。

我笑个不停,这确实是他,还真得是他。

你说他疯癫吧,他看得明白;你说他活得通透吧,他没有常理。

克林还说他最开始拍X光之后,医生拿不准,让他去拍CT,但是正常的CT要排到三天后,医生跟他说去急诊,他开单子,骨折不能等。在急诊的CT,和他一起等待的是一个大妈,叫号的屏幕上就两个人,这时候一个医生领着一个病人直接进了CT室。

那个大妈跟克林说:这一定是有关系的,医生直接领着插队。

克林敷衍着:可能只是过号了。

大妈又说:小伙子你是咋了?

克林说:肩膀这里骨折了,正常CT那边排不上,医生说不能等,就来这里了。阿姨,你呢?

大妈说:是的呀,正常CT我也排不上。我没啥事,这不是得新冠好了,我来看看我肺有没有问题。

克林说:我看你状态还不错啊。

大妈说:就是不放心啊,我就跟医生说我喘不上气难受,一定要今天拍,就来急诊了。

克林不再说话。

我也没做任何评论。

临告别时,我们在路边等车。

克林说:面对别人的误解,面对生活的阶级,面对精神的束缚,面对身体的残缺,面对生老病死,面对聚散离合。人成熟的标志是对无望之事的认可。我说:这句好,我要记下来。克林说:严歌苓,《扶桑》。他的车缓缓驶来靠边双闪,我说:克林,你听过那首歌吗?上路是偶然,人生是偶然。克林说:《克林》嘛。我说:你慢点。克林说:在自己的路上,我会义无反顾地狂奔。

这就是他。这就是我认识的那个克林。

几多岁月,少年依旧,未变丝毫。以上。